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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说无,有些人却说有

这一讲继续来谈《大毗婆沙论》,还要谈一个印度的佛教宗派,名字有点奇怪,叫作“说一切有部”。关键词是“三世实有,法体恒存”,这是《大毗婆沙论》的核心观点。
 
那么,为什么先前都在说“无”,现在却要说“有”呢?在这个转折里边,透露出佛学演变的一大脉络:佛陀把婆罗门教的“有”说成了“无”,而在他涅槃之后,高僧们又纷纷煞费苦心地把“无”再拣选一些回归到“有”。我讲《大毗婆沙论》的内容,都在围绕这个脉络讲。
 
先来继续跟我一起开脑洞:当我打了你一拳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被我打散成无数个极微呢?退一步说,就算我不动你,你为什么没有分散呢?你要感谢风,是风维持着你的完整造型。但为什么风能把你聚拢,而不是把你吹散呢?
 
1. 佛学的印度元素
 
关于风的作用,你可以回想一下“四大”的内容:“四大”共有四种作用,分别是持、摄、熟、长(zhǎng);有四种性质,分别是坚、湿、煖(nuǎn)、动。
 
风作为“四大”之一,可以称为“风大”,它的作用是“长”,也就是促成万物生长,它的性质是“动”,风当然不会静止。
 
《大毗婆沙论》认为,风使极微聚集,又使极微飘散。你的身体到底是聚合还是分散,就看风的聚集力量占主导还是飘散力量占主导了。
 
这些观点在今天看来有点匪夷所思,其实在古代印度很有接受土壤,因为在印度的各大宗教里边,耆(qí)那教早就提出过极微理论,还有正统婆罗门教的一个分支,叫作胜论派,也有自己的极微理论。佛教只是借用现成概念加以改造自己。
 
我们看中国的佛教,会注意到它如何糅合了各种中国元素,但一般会忽略它在印度的时候糅合的那些印度元素。比如耆那教,号称印度最古老的宗教,直到今天仍然存在。
 
耆那教的教徒分为白衣和天衣两大派,天衣派顾名思义,只穿“天然的衣服”,也就是说,修行者一年到头都是全裸的。《红楼梦》讲宝玉看戏,被鲁智深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戏文迷住,因此被黛玉和宝钗狠狠取笑了一番。
 
中国禅宗特别喜欢说这样的话,类似的还有“不着(zhuó)寸缕”、“一丝不挂”,但都是从精神层面讲,没人真会一丝不挂。即便曾经有过,也一定因为伤风败俗的罪名要么被官府抓了,要么被村民打了,要么在北方被冻死了。
 
但印度的天衣派就是有着极端的较真精神,狠抓细节,真就做到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直到今天,在国际宗教大会这类场合,不管在场的有多少女性,天衣派照样全裸。
 
印度就是有这种宗教传统,所以我们才会在佛经里看到各种又较真又繁琐的论证。
 
耆那教认为万事万物的基本元素有六种,分别是命我、法、非法、空间、时间和补特伽(qié)罗。“命我”大约相当于灵魂,当“命我”脱离了其他元素,也就脱离了轮回,得到了解脱。补特伽罗是“命我”对应的物质实体,是由极微构成的复合体。
 
命我和补特伽罗这两个概念后来都被佛学拿了过去,但换了另外的解释。
 
2. 无常当中的恒常
 
这个问题稍后再说,我们现在要把关注点放在极微的“实有”上边。所谓“实有”,就是说极微不是复合体,而是单体,它不是“五蕴”的因缘和合,而是一种独立自存、恒常不变的物质实体,无论世界千变万化,无论“我”千变万化,它都是“恒久远,永流传”的。
 
就这样,“无常”的世界里终于出现了恒常不变的东西,不仅如此,事物的相状也可以是恒常不变的。
 
比如我们看一个苹果,它虽然是极微的复合物,在无数个时间刹那里成、住、坏、空,从胚胎到成熟,再到腐烂。但无论在任何一个刹那里,它始终都有着自身的特殊性,而正是因为存在这种特殊性,我们才把它叫作苹果而不是橘子或其他的什么。
在它所有的特殊性里,比如它呈现出一种独特的绿色,于是我们就可以说,“苹果绿”就是这只苹果的一种“自相”。
下一步的推理是:所有的苹果都有这种绿色,所以对于所有的苹果来说,“苹果绿”是有普遍性的,叫作“共相”。具体的苹果虽然有生有灭,但苹果的“自相”和“共相”貌似是恒常不变的。就这样,“无常”的世界里又出现了一种恒常。
 
除此之外,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貌似也很真实可靠。
 
《大毗婆沙论》是这样推理的:“过去”、“现在”、“未来”这三个概念必须是完整的一套,如果缺了其中任何一个,其他两个都没法成立。同样,“有为法”和“无为法”也必须是完整的一套,如果“有为法”不是真实的、永恒的,那么“无为法”也不能是真实的、永恒的。
 
已知“无为法”当然是真实的、永恒的,人通过修行达到涅槃,通过涅槃进入“无为法”的世界,这是一切佛教修行的根本目的,是佛法的大前提,不能有错。
 
那么与“无为法”相对的“有为法”当然也应该是真实的、永恒的,而构成“有为法”的过去世、现在世、未来世这所谓“三世”当然也是真实的、永恒的。
 
就这样,《大毗婆沙论》的观点可以归纳为两点:三世实有,法体恒存。
 
为了让这样的观点可以站稳脚跟,《大毗婆沙论》花了大量的篇幅来反驳各个外道和同为佛教阵营里的各大宗派,不但要驳倒已有的反对意见,还要预判可能出现的反对意见。你们说“空”说“无”,我偏要说“有”!
 
所以《大毗婆沙论》所在的宗派名叫“说一切有部”,简称“有部”。
 
我们看佛教早期的派系分裂,先是分化出大众部和上座部,这是用僧团的不同地位来给派系命名,大意就是少壮派和长老派。
 
后来两大派系继续分化,又分出犊子部,这是用宗主的姓氏命名。还有雪山部,是用活动地点命名。
 
还有正量部,大约可以翻译为“真理派”,宣称自家讲的才是佛教真理。当然别人未必这么看。玄奘在印度大战外道和佛教各派的时候,写过一部《破恶见论》,正量部的观点就属于被他破除的“恶见”之一。
 
在所有这些派系的名号里边,“说一切有部”的命名方式最特殊,派系的名称直接就是自家的核心观点,所以很可能他们对自家的观点和论证特别得意。
 
中国佛教也分化出很多派别,我们熟悉的有法相宗、净土宗、华严宗、天台(tāi)宗、禅宗等等。
 
但中国人不像印度人那么较真,虽然一开始还有对立、辩论甚至倾轧,但越到后来就越和谐,都说不同的派系只是针对不同资质的人而已,反正条条大路最后都通罗马。
 
印度的派系斗争就要严峻很多,谁是真理谁是异端,半点不能含糊。
 
“有部”到底是不是异端呢?如果拿“四法印”来衡量,还真有这个嫌疑。但问题是,佛教的其他派系也很难守住“四法印”。
 
比如说,你也许会以为“有部”在努力地“说一切有”,其他派系应该还在说“无”,这才能构成对抗。其实不是,各宗各派纷纷都在说“有”,只是说法很不一样,态度一般也不像“有部”这样决绝。
 
在一些修行者看来,“有部”又是论证“极微”的各种性质,又是论证三世实有,功夫下得确实够深,但纯属费力不讨好,因为最迫切要找出来的那个“有”,应该是轮回和修行的主体才对。
 
试想一下,在我们死亡的那一刻,我们“五蕴”当中的每一个元素各自进入轮回程序,可能在轮回之后,有的元素聚集成猪身上的某个细胞,有的元素聚集成沙漠里的一颗沙粒,有的元素聚集成某个人的某个意识片段。
 
无论如何,轮回都找不到主体,这样的话,就不可能存在今生的我来生转生成猪,下一个来生又转生成狗的事情。
 
要解决这个难题,有两个下手的途径,一是直接给轮回和修行确立主体,二是重新理解业力的运作原理。事实上,这两条路都有人在走,还常常相辅相成。
 
今日得到
 
这一讲谈到“说一切有部”对“三世实有,法体恒存”的艰难论证,重点是:佛陀把婆罗门教的“有”说成了“无”,而在他涅槃之后,高僧们又纷纷煞费苦心地把“无”再拣选一些回归到“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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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重点
《大毗婆沙论》的观点可以归纳为两点:三世实有,法体恒存。
今日思考
 
当一根木柴快要烧尽的时候,我们拿着它去引燃另一根木柴,第二根木柴上的火是不是第一根木柴上的火呢?
 
这个问题是和轮回理论高度相关的:如果一个人轮回转世,转世之后的他和转世之前的他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