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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住:儒、释、道共用的一面镜子

这一讲接着说《六祖坛经》。它的核心概念,前面已经说完了无相、无念,这一讲,该说无住了。
 
如果你看过电影《一代宗师》,一定记得里头有一句很漂亮的台词,叫做“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意思是说练武需要专注,只要用上全部心思,迟早会有收获。这样一种说法适用于佛学修行吗?在慧能看来,佛学修行需要勇猛精进吗?
 
慧能的回答是:“念念无住。”
 
这个说法恰恰和“念念不忘”相反。这是怎么回事呢?
 
1. “无住”与意识流
 
我们在世俗生活里要想取得一点成就,只要方向基本没错,“念念不忘”总可以“必有回响”。
 
佛教的修炼貌似更需要“念念不忘”,比如我们俗人忙事业,周末不能陪老婆逛街,不能陪孩子逛公园,这就已经令人发指了;而佛教修行,佛陀本人做出的榜样是抛妻弃子,必须斩断最核心的人际关系上的瓜葛,追求最极致的心无旁骛。普通人狠不下这个心,所以佛教修行被称为“大丈夫事业”。
 
出家之后,还要忍受极致的贫穷和艰苦,不能存钱,不能置办任何产业,所有的财产就是一身旧衣服和一个化缘的饭碗,而且要到什么就只能吃什么,不能挑三拣四,每天还只能吃一顿饭,所谓过午不食。这样做的目的,一是为了摆脱尘缘——因为和世俗生活的瓜葛越少,造的业就越少;二是为了摆脱干扰,以“念念不忘”的姿态潜心修行。
 
但在慧能看来,越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执念也就越强,反而结果会南辕北辙,欲速不达。正确的做法,是在认识到“无相”和“无念”之后,让心念回归到“无住”的自然状态,如果做得到的话,业力的束缚也就自然解脱了。
 
这很像是文学上的意识流写作。心里并没有什么故事大纲和文章构架,只要桌子上有一沓纸、一支笔,不用任何思考,只是即时捕捉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而已,不做任何加工。
 
我们可以看看美国“垮掉的一代”当中的文学经典,杰克·凯鲁亚克的小说《在路上》。这部书的写作过程是被这样记载的:
 
“从1951年4月2日到22日,20天的时间里,杰克用一部打字机和一卷120英尺长的打印纸完成了《在路上》。
在那些日子里,杰克的房间里除了打字的声音以外,就只剩下半空中飞扬的情绪和思想。在纽约初春的天气里,杰克却写得汗流浃背,以至于不得不把三条T恤轮流换着穿。
写作在那时仿佛成了一个体力活儿,如果不是因为年轻,如果不是旺盛的生命力和荷尔蒙,也许根本就不会有《在路上》这本书。而最初的版本是没有标点的,整本书只有一段,那里面宣泄着一条激情的湍流……”
 
如果我们能找来《在路上》的原稿,也许就能够从中感受到“念念无住”的精髓。但问题是,即便是凯鲁亚克本人,这种精神状态又能够持续多久呢?至于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日子宽裕点儿的人早晨一睁眼,就看到二十年的房贷正从天花板上压着自己;日子紧一点儿的人早晨一睁眼,就想到猪肉又涨价了,鸡蛋又涨价了。
 
凡夫俗子总会“心里有事儿放不下”,这就是执着,就是束缚。可是,难道高僧大德们就真能摆脱执着和束缚吗?慧能当初因为禅宗继承权的问题有过逃命的经验,在那段生死存亡的日子里,他的心里应该也在时刻惦记着“可千万别被他们抓到”吧?
 
无论如何,慧能认为人只要做到“念念无住”,让一切自然而然,对任何事物都不存在主观上的“发力”,这样的话,就摆脱了业力的牵绊,也就超出因果链条之外了。当然,即便达到如此境界,也还像普通人一样地吃饭睡觉,只要人如果能一直保持个状态的话,就不再堕入轮回了。
 
到了这个状态,其实就是成佛了。
 
2. 用心若镜
 
《庄子》也讲过相似的道理,认为得道高人“用心若镜”,也就是说让自己的心像一面镜子一样,大千世界怎么样,镜子里就原样反应。不存主观成见,使万物各自彰显,从不争先而经常随顺别人。
 
“用心若镜”的态度也就是“不得已”的态度,镜子没有主观能动性,不能主动去映照外物,只有等外物经过它面前的时候才自然而然地映照出外物的样子。
 
《心经》开篇说“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之所以要用“照”这个字,就是因为菩萨在运用明镜一般的心。只有把心修炼成镜子,般若智慧才能产生,才能明白五蕴皆空的道理。
 
只要镜子没有瑕疵和污垢,影像自然就会清晰、逼真。另一方面,当外物离去的时候,镜子并不会刻意挽留,影像也随之消逝,不留一丝痕迹。
 
这就是《菜根谭》用诗意的对偶所表达的:“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风穿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而儒家一般的人格期许则是“雁过留影,人过留声”,要有立德、立功、立言的志向。
 
但在儒家阵营里,二程和王阳明也很推崇“用心若镜”的境界,但怎样把心修炼成镜子,这个过程并不容易。王阳明的看法是:
 
“纷杂的思虑没法强行禁绝,我们要做的只是在心念刚刚闪现的时候去省察克制,等到天理充盈的时候,对一切事物都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完全应付裕如,不使它们在心中纠缠不去。如此的话,心会自然呈现出精专的状态,那些纷杂烦扰的念头也就自然不会产生了。《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如果梳理一下他的逻辑,大约是这样的:
 
我们心中一切的纷扰和焦虑归根结蒂都是患得患失造成的,总有一些事情在我们心头盘桓不去,让我们费尽思前想后的功夫;
而推想患得患失的原委,无非是功利意识作祟罢了,换言之,都是“人欲”这种不道德的因素造成的;
那就让我们在静坐当中把每一个发自“人欲”的念头坚决扼杀在摇篮里;
于是我们的心就像一面积满灰尘的镜子被一点点擦拭干净一样,终于恢复到本来面目,那就是纯然天理的光明状态;
如果保持这种状态,那么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从容应对,因为天理会自然而然地指导我们的每一次待人接物,从此再不会患得患失了;
而我们遇到的每一件事,都像是明镜前晃过的事物一样,来时被明镜如实地映照,去后不会在镜面上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你去学习王阳明的心法,学到这个程度就可以出师了。
 
反过来看,一个人如果没有这样的修为,他的心就是一面积满了灰尘的镜子,那么每遇到什么事情,总不能如实地映照出它的样子。而即便在事情过后,镜面的灰尘上总会留下或深或浅的印痕,这些印痕也就是我们的纠结、焦虑、烦恼、苦闷……
 
有一个著名的禅宗故事,说大和尚带着小和尚过河,见到河边有个美女也要过河。大和尚和美女搭讪了两句,就毅然背着美女趟过了河。小和尚也跟着趟了过去,但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等回到寺里,小和尚终于忍不住了,问大和尚:“咱们出家人不近女色,可你刚才……”大和尚答道:“我早就把人家放下了,你却还没放下!”
 
在儒家心法里,“人欲”,也就是各种饮食男女、功名利禄之类的欲望,就是我们心灵这面镜子上的灰尘。往往岁数越大,灰尘就越厚,所以我们先要意识到灰尘的存在,再努力把灰尘擦干净,然后还要努力保持一尘不染的状态。
 
如果在擦亮镜子之后,能够自然而然地保持清洁,那就是最高程度的“用心若镜”了。孔子说自己“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其实就是这么回事。功力深了,习惯成自然了,就不用刻意约束自己了,随随便便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很君子。
 
用俗话说,就是装得久了,就装成真的了。从这个意义上说,“爱装”比“真性情”更好。
 
今日得到
 
这一讲里我谈到《六祖坛经》核心理论“三无”当中的“无住”,重点是:所谓无住,就是让心念处在自然而然的状态,对任何事物都不存在主观上的“发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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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重点
所谓无住,就是让心念处在自然而然的状态,对任何事物都不存在主观上的“发力”。
今日思考
 
你应该注意到了,在习惯成自然之前,需要依靠不懈的努力来形成这个习惯。那么,“不懈的努力”是不是一种刻意呢?
 
现在,你可以重新回味一下神秀和慧能那两个著名的佛偈。神秀说的是“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慧能针锋相对,说的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无台。佛性常清净,何处有尘埃”。这两者的分别究竟应该怎么理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