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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北平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摘录)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你好,欢迎来到《熊逸·唐诗50讲》。
 
这个单元的主题是“感时”,但是,时间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
 
时间是一种客观存在吗?或者仅仅是我们的主观感受?严格来说,我们感受不到时间,只能感受到运动,然后把运动的过程命名为时间。
 
太阳每天东升西落,一个轮回我们称之为一天;在一天又一天的延续里,我们看到春去秋来,看到生老病死。
 
我们相信日月的轮转同步于生命的轮转,相信这就是时间的力量。几乎每个人的每一种努力,都是想为自己赢得更多的时间。
 
生命是一场关于时间的博弈,每个人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和别人交换着时间。不得已而为之的工作,是把自己的时间卖给别人。
 
而当你掌握了更多的资源,也可以役使更多人,你的时间就完全为你自己所有,可以消耗在你最感兴趣的事情上,让千百万人为你去完成你自己几万年也无法完成的事情。所以,当人在争夺资源的时候,本质上就是在追求长生。
 
吊诡的是,属于自己的时间越多,时间反而会过得飞快。每天在血汗工厂的流水线上苦苦挣扎的工人才会度日如年,才上半年班就能有长生不老的感觉。而只有在丰富多彩的人生里,才会觉得十分钟年华老去,才会在意樱花飘落的速度是秒速五厘米。
 
你没办法让樱花飘落的速度放慢一点,所以即便你掌握了全世界所有的资源,可以支配所有人的时间为你所用,你也没办法在两鬓斑白的时候重来一场只有在青春期才能体会的初恋,没办法在文学功力炉火纯青的时候写一封青涩的情书。
 
在时间面前的无力感总是很让人失落,但我们又能怎么办呢?只有用一首接一首的诗歌来缅怀,而动人的诗歌却可以超越时间的限制,打动每一颗热爱生命却留不住青春的心。
 
这个单元,我会谈谈唐诗里边的感时佳作。首先是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它被誉为“诗中的诗,顶峰上的顶峰”。然后是“初唐四杰”之一卢照邻的《长安古意》,它的华丽程度比《春江花月夜》还有过之。接下来又会见到我们熟悉的李商隐,读一读他的《锦瑟》,这也许又是一首变了形的无题诗。
 
1. 诗歌的万花筒
 
这一讲要谈的《春江花月夜》虽然篇幅比较长,但几乎不需要讲解,既没有生僻的字词,也没有冷门的典故,从头到尾自然流畅,明白如话。
 
诗人张若虚只有两首诗流传下来,却因为这一首《春江花月夜》无可争议地成为第一流的诗人。
 
诗的题目几乎涵盖了全诗的所有要素:春、江、花、月、夜。这五个要素被诗人做出了各种排列组合,每一种组合都呈现出一种新的景观,景观的不断变换伴随着韵脚的不断变换,使整首诗的阅读体验就像小孩子匀速转动着万花筒一样。而万花筒的旋转,其实就是时间的流转。
 
读这首诗,就算对哪一句没有立刻理解也无所谓,流畅的音节和华丽的画面自然会打动你,读上几遍就不难背诵下来: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
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
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
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
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
 
读音标注:青枫浦上不胜(shēng)愁;谁家今夜扁(piān)舟子。
 
诗句是从春天的江水开始写起的,写江面上涌起潮水,仿佛和大海连成了一片。而在江潮涌动的时候,明月也从海上升起,千里万里的江面上都有月光粼粼波动。
 
这当然是诗人想象中的场面,从一个人的视野所及想到广袤空间里的同样场景。
 
接下来继续描写江水和月光,把月光比作落在花丛中的霜雪。这倒算不得多么了不起的比喻,但马上诗人就问出了了不起的问题:“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到底是月亮的历史更长,还是人类的历史更久?
 
如果是前者,那么历史上的第一个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如果是后者,那么月亮刚刚诞生的那一刻,或者刚刚出现在人类头顶的那一刻,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问题可以从这里不断追问下去,追问到底的时候,问题就变成了宇宙从何而来,人类从何而来?对于古人来说,这样的终极问题实在太折磨人了,也太有诗意了。
 
2. 哲学问题的诗歌解
 
只有当人产生了强烈的生命意识,才会深入思考这样的问题。当人意识到自己在衰老,在走向死亡,亲朋好友先后离自己而去,这种时候,就会对那些貌似永恒不变的事物产生强烈的好奇。
 
看到江水时而暴涨、时而低迷,但永远奔流不息,看到月亮时而饱满、时而残缺,但永远东升西落,为什么偏偏人就不一样呢?
 
从暴涨到低迷,从圆满到残缺,似乎是一个线性的进程。而四季轮回,又一个春天来临,又一番春江花月夜的景象呈现在眼前的时候,人忽然意识到只有自己的生命才是纯粹的线性进程。
 
自己不会有第二个青春,不会返老还童,不会走进下一个轮回。这种感受,很容易触动那些敏感的心。所以诗人会感叹“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人的轮回不是个体的青春与衰老的轮回,而是一代代人的生死相续。
 
所谓“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与诸子登岘山》),这是孟浩然的诗句。月亮会不会也和人类一样呢?也许每天的月亮都是新的,正如每一刻的江水都是新的。
 
实在找不到答案,那么不妨换一个思路来想:人活着总有各种各样的目的,各种快乐与悲伤都因为各种目的的达成或达不成,月亮会不会也和我们一样呢?
 
如果它的存在毫无目的,那它还有没有存在的必要呢?“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也许它一直在等待着什么人,但我们永远不得而知。
 
以上引用的这几句是全诗的诗眼,其他的句子都在围绕着这几句的主题打转。从月光写到离别,从离别想到思念,淡淡的忧伤像月光一样“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无处不在又挥之不去。而我们对离别与思念的看重,还不都是因为我们的生命无法像月亮和江水那样永恒吗?
 
但是,永恒与短暂,往往只取决于我们的关注度。
 
初唐还有几首诗和《春江花月夜》齐名,其中有刘希夷的一首《代悲白头翁》,里面的名句有“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看上去和“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如出一辙。
 
但因为拿来和人类参照的不是遥远的月亮,而是身边的花儿,倒让我们更能看清其中的道理:如果我们采取花儿的视角,一定会把这两句诗反过来讲,说成“年年岁岁人相似,岁岁年年花不同”。
 
其实花的生命比人的生命更脆弱,只不过因为我们是人,关注的是人,更关注的是自己。哪怕在镜子里看到新添了一根白发或一道皱纹,也会感慨万千,完全注意不到院子里的花儿已经凋零了几朵,又被风吹落了几朵。
 
月亮是不是真的永恒,如果换一个视角来看,也无非是“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苏轼《水调歌头》)。
 
我们无论拿《春江花月夜》和《代悲白头翁》比较,还是和苏轼的《水调歌头》比较,甚至和所有的同类诗歌比较,都会发现这首诗虽然从头到尾都弥漫着忧伤的气息,但忧伤很浅、很淡,并且夹杂着同样很浅、很淡的喜悦。
 
诗人自己最大限度地从诗句当中隐身,没有浓烈的喜怒哀乐,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乘月归去一样。这样的心境,在诗人当中格外难得,所以这样的诗也会显得格外难得。
 
今日得到
 
《春江花月夜》是乐府题目,这一首《春江花月夜》的作者张若虚是初唐一位非常不知名的诗人,只有两首诗作流传下来,生平事迹也几乎不为人知。
 
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直到明朝才被人们重视起来,评价越来越高,使得张若虚仅凭这一首诗就成为唐诗大家。
 
《春江花月夜》以淡淡的情绪让宇宙人生的终极问题在美感当中得到消解,可以看作哲学问题的诗歌解。
 
今日思考
 
你第一次意识到时光离你远去,是在什么时间,被什么事情触发的呢?
 
第一次被《春江花月夜》这样的文学作品打动是在多大的年纪呢?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经历。